話說吳起衛國人,少居裡中,以擊劍無賴,為母所責《東周列國志》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騶忌鼓琴取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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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周列國志 - 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騶忌鼓琴取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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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騶忌鼓琴取相

話說吳起衛國人,少居裡中,以擊劍無賴,為母所責。

起自嚙其臂出一血,與母誓曰:「起今辭母,遊學他方,不為卿相,擁節旄,乘高車,不入衛城與母相見!」母泣而留之,起竟出北門不顧。

往魯國,受業於孔門高弟1曾參,晝研夜誦,不辭辛苦。

有齊國大夫田居至魯,嘉其好學。

與之談論,淵淵不竭,乃以女妻之。

起在曾參之門,歲余,參知其家中尚有老母,一日,問曰:「子遊學六載,不歸省覲,人子之心安乎?」

起對曰:「起曾有誓詞在前:『不為卿相,不入衛城。

』」參曰:「他人可誓,母安可誓也!」由是心惡其人。

未幾,衛國有信至,言起母已死;起仰天三號,旋即收淚,誦讀如故。

參怒曰:「吳起不奔母喪,忘本之人!夫水無本則竭,木無本則折,人而無本,能令終乎?起非吾徒矣。」

命弟子絕之,不許相見。

起遂棄儒2學兵法,三年學成,求仕於魯。

魯相公儀休,常與論兵,知其才能,言於穆公,任為大夫。

起祿入既豐,遂多買妾婢,以自娛樂。

時齊相國田和謀篡其國,恐魯與齊世姻,或討其罪,乃修艾陵之怨,興師伐魯,欲以威力脅而服之。

魯相國公儀休進曰:「欲卻齊兵,非吳起不可。」

穆公口雖答應,終不肯用。

及聞齊師已拔成邑,休復請曰:「臣言吳起可用,君何不行?」

穆公曰:「吾固知起有將才,然其所娶乃田宗之女,夫至一愛一莫如夫妻,能保無觀望之意乎?吾是以躊躇而不決也。」

公儀休出朝,吳起已先在相府候見,問曰:「齊寇已深,主公已得良將否?今日不是某誇口自薦,若用某為將,必使齊兵只輪不返。」

公儀休曰:「吾言之再三,主公以子婚於田宗,以此持疑未決。」

吳起曰:「欲釋主公之疑,此特易耳。」

乃歸家問其妻田氏曰:「人之所貴有妻者,何也?」

田氏曰:「有外有內,家道始立。

所貴有妻,以成家耳。」

吳起曰:「夫位為卿相,食祿萬鐘,功垂於竹帛,名留於千古,其成家也犬矣,豈非婦之所望於夫者乎?」

田氏曰:「然。」

起曰:「吾有求於子,子當為我成之。」

田氏曰:「妾婦人,安得助君成其功名?」

起曰:「今齊師伐魯,魯侯欲用我為將,以我娶於田宗,疑而不用。

誠得子之頭,以謁見魯侯,剛魯侯之疑釋,而吾之功名可就矣。」

田氏大驚、方欲開口答話。

起拔劍一揮,田氏頭已落地。

史臣有詩云:

一一夜夫妻百夜恩,無辜忍使作冤魂?

母喪不顧人倫絕,妻子區區何足論。

於是以帛裹田氏頭,往見穆公,奏曰:「臣報國有志,而君以妻故見疑,臣今斬妻之頭,以明臣之為魯不為齊也。」

穆公慘然不樂,曰:「將軍休矣!」少頃,公儀休入見,穆公謂曰:「吳起殺妻以求將,此殘忍之極,其心不可測也。」

公儀休曰:「起不一愛一其妻,而一愛一功名,君若棄之不用,必反而為齊矣。」

穆公乃從休言,即拜吳起為大將,使洩柳、申詳副之,率兵二萬,以拒齊師。

起受命之後,在軍中與士卒同衣食,臥不設席,行不騎乘。

見士卒裹糧負重,分而荷之。

有卒病疽,起親為調藥,以口一吮一其膿血。

士卒感起之恩,如同父子,鹹摩拳擦掌,願為一哉。

卻說田和引大將田忌段朋,長驅而入,直犯南鄙。

聞吳起為魯將,笑曰:「此田氏之婿,好色之徒,安知軍旅事耶?魯國合敗,故用此人也。」

及兩軍對壘,不見吳起挑戰,陰使人覘其作為。

見起方與軍士中之最賤者,席地而坐,分羹同食。

使者還報,田和笑曰:「將尊則士畏,士畏則戰力。

起舉動如此,安能用眾?吾無慮矣。」

再遣一愛一將張丑,假稱願與講和,特至魯軍,探起戰守之意。

起將一精一銳之士,藏於後軍,悉以老弱見客;謬為恭謹,延入禮待。

丑曰:「軍中傳聞將軍殺妻求將,果有之乎?」

起觳觫而對曰:「某雖不肖,曾受學於聖門,安敢為此不情之事?吾妻自因病亡,與軍旅之命適會其時,君之所聞,殆非其實。」

丑曰:「將軍若不棄田宗之好,願與將軍結盟通和。」

起曰:「某書生,豈敢與田氏戰乎?若獲結成,此乃某之至願也。」

起留張丑於軍中,歡飲三日,方才遣歸,絕不談及兵事。

臨行,再三致意,求其申好。

丑辭去,起即暗調兵將,分作三路,尾其後而行。

田和得張丑回報,以起兵既弱,又無戰志,全不掛意。

忽然轅門外鼓聲大振,魯兵突然殺至,田和大驚。

馬不及甲,車不及駕,軍中大亂。

田忌引步軍出迎,段朋急令軍士整頓車乘接應。

不提防洩柳、申詳二軍,分為左右,一齊殺入,乘亂夾攻。

齊軍大敗,殺得僵一屍一滿野,直追過平防方回。

魯穆公大悅,進起上卿。

田和責張丑誤事之罪,丑曰:「某所見如此,豈知起之詐謀哉。」

田和乃歎曰:「起之用兵,孫武、穰苴之流也。

若終為魯用,齊必不安。

吾欲遣一人至售,暗與通和,各無相犯,子能去否?」

丑曰:「願捨命一行,將功折罪。」

田和乃購求美一女二人,加以黃金千鎰,令張丑詐為賈客1,攜至魯,私饋2吳起。

起貪財好色,見即受之,謂丑曰:「致意齊相國,使齊不侵魯,魯何敢加齊哉?」

張丑既出魯城,故意洩其事於行人。

遂沸沸揚揚,傳說吳起受賄通齊之事。

穆公曰:「吾固知起心不可測也。」

欲削起爵究罪。

起聞而懼,棄家逃奔魏國,主於翟璜之家。

適文侯與璜謀及守西河之人,璜遂薦吳起可用。

文侯召起見之,謂起曰:「聞將軍為魯將有功,何以見辱敝邑?」

起對曰:「魯侯聽信讒言,信任不終,故臣逃死於此。

慕君侯折節下土3,豪傑歸心,願執鞭馬前,倘蒙驅使,雖肝腦塗地,亦無所恨。」

文侯乃拜起為西河守。

起至西河,修城治池,練兵訓武,其一愛一恤士卒,一如為魯將之時。

築城以拒秦,名曰吳城。

時秦惠公薨,太子名出子嗣位。

惠公乃簡公之子,簡公乃靈公之季父。

方靈公之薨,其子師隰年幼,群臣乃奉簡公而立之。

至是三傳,及於出子,而師隰年長,謂大臣曰:「國,吾父之國也。

吾何罪而見廢?」

大臣無辭以對,乃相與殺出子而立師隰,是為獻公。

吳起乘秦國多事之日,興兵襲秦,取河西五城,韓、趙皆來稱賀。

文侯以翟璜薦賢有功,欲拜為相國,訪於李克。

克曰:「不如魏成。」

文侯點頭。

克出朝,翟璜迎而問曰:「聞主公欲卜相,取決於子,今已定乎?何人也?」

克曰:「已定魏成。」

翟璜忿然曰:「君欲伐中山,吾進樂羊,君憂鄴,吾進西門豹,君憂西河,吾進吳起。

吾何以不若魏成哉?」

李克曰:「成所舉卜子夏、田子方、段干木,非師即友。

子所進者,君皆臣之。

成食祿千鐘,什九在外,以待賢士。

子祿食皆以自贍。

子安得比於魏成哉?」

璜再拜曰:「鄙人失言,請侍門下為弟子。」

自此魏國將相得人,邊鄙安集,三晉之中,惟魏最強。

齊相國田和見魏之強,又文侯賢名重於天下,乃深結魏好。

遂遷其君康公貸於海上,以一城給其食,余皆自取。

使人於魏文侯處,求其轉請於周,欲援三晉之例,列於諸侯。

周威烈王已崩,子安王名驕立,勢愈微羽。

時乃安王之十三年,遂從文侯之請,賜田和為齊侯,是為田太公。

自陳公子完奔齊,事齊桓公為大夫,凡傳十世,至和而代齊有國。

姜氏之祀遂絕。

不在話下。

時三晉皆以擇相得人為尚,於是相國之權最重。

趙相公仲連,韓相俠累。

就中單說俠累,微時,與濮陽人嚴仲子名遂,為八拜之變。

累貧而遂富,資其日用,復以千金助其游費,俠累因此得達於韓,位至相國。

俠累既執政,頗著威重,門絕私謁1。

嚴遂至韓,謁累冀其引進,候月餘不得見。

遂自以家財賂君左右,得見烈侯,烈侯大喜,欲貴重之。

俠累復於烈侯前言嚴遂之短,阻其進用。

嚴遂聞之大恨,遂去韓,遍游列國,欲求勇士刺殺俠累,以雪其恨。

行至齊國,見屠牛肆中,一人舉巨斧砍牛,斧下之處,筋骨立解,而全不費力。

視其斧,可重三十餘斤。

嚴遂異之。

細看其人,身長八尺,環眼虯鬚,顴骨特聳,聲音不似齊人。

遂邀與相見,問其姓名來歷。

答曰:「某姓聶名政,魏人也,家在軹之深井裡。

因賤一性一粗直,得罪鄉里,移老母及姊,避居此地,屠牛以供朝夕。」

亦詢嚴遂姓字。

遂告之,匆匆別去。

次早,嚴遂具衣冠往拜,邀至酒肆,具賓主之禮。

酒至三酌,遂出黃金百鎰為贈。

政怪其厚。

遂曰:「聞子有老母在堂,故私進不腆,代吾子為一日之養耳。」

聶政曰:「仲子為老母謀養,必有用政之處,若不明言,決不敢受!」嚴遂將俠累負恩之事,備細說知,今欲如此恁般。

聶政曰:「昔專諸有言:『老母在此,此身未敢許人。

』仲子別求勇士,某不敢虛1尊賜。」

遂曰:「某慕君之高義,願結兄弟之好,豈敢奪若養母一之孝,而求遂其私哉?」

聶政被強不過,只得受之。

以其半嫁其姊罌,余金日具肥甘2奉母。

歲余,老母病卒,嚴遂復往哭吊,代為治喪。

喪葬既畢,聶政曰:「今日之身,乃足下之身也。

惟所用之,不復自惜!」仲子乃問報仇之策,欲為具車騎壯士。

政曰:「相國至貴,出入兵衛,眾盛無比,當以奇取,不可以力勝也。

願得利匕首懷之,伺隙圖事。

今日別仲子前行,更不相見,仲子亦勿問吾事。」

政至韓,宿於郊外,靜息三日。

早起入城,值俠累自朝中出,高車駟馬,甲士執戈,前後擁衛,其行如飛。

政尾至相府,累下車,復坐府決事。

自大門至於堂階,皆有兵仗。

政遙望堂上,累重席憑案而坐,左右持牒稟決者甚眾。

俄頃,事畢將退,政乘其懈,口稱:「有急事告相國。」

從門外攘臂直趨,甲士擋之者,皆縱橫顛躓。

政搶至公座,一抽一匕首以刺俠累。

累驚起,未及離席,中心而死。

堂上大亂,共呼「有賊!」閉門來擒聶政。

政擊殺數人,度不能自脫,恐人識之,急以匕首自削其面,抉出雙眼,還自刺其喉而死。

早有人報知韓烈侯。

烈侯問:「賊何人?」

眾莫能識。

乃暴其一屍一於市中,懸千金之賞,購人告首,欲得賊人姓名來歷,為相國報仇。

如此七日,行人往來如蟻,絕無識者。

此事直傳至魏國軹邑,聶姊罌聞之,即痛哭曰:「必吾弟也!」便以素帛裹頭,竟至韓國,見政橫一屍一市上,撫而哭之,甚哀。

市吏拘而問曰:「汝於死者何人也?」

婦人曰:「死者為吾弟聶政,妾乃其姊罌也。

聶政居軹之深井裡,以勇聞。

彼知刺相國罪重,恐累及賤妾,故抉目破面以自晦其名。

妾奈何恤一身之死,忍使吾弟終泯沒於人世乎?」

市吏曰:「死者既是汝弟,必知作賊之故。

何人主使?汝若明言,吾請於主上,貸汝一死。」

罌曰:「妾如一愛一死,不至此矣。

吾弟不惜身軀,誅千乘之國相,代人報仇,妾不言其名,是沒吾弟之名也;妾復洩其故,是又沒吾弟之義也。」

遂觸市中井亭石柱而死。

市吏報知韓烈侯,烈侯歎息,令收葬之。

以韓山堅為相國,代俠累之任。

烈侯傳子文侯,文侯傳哀侯。

韓山堅素與哀侯不睦,乘間弒哀侯。

諸大臣共誅殺山堅,而立哀侯子若山,是為懿侯。

懿侯子昭侯,用申不害為相。

不害一精一於刑名之學,國以大治。

此是後話。

再說周安王十五年,魏文侯斯病篤,召太子擊於中山。

趙聞魏太子離了中山,乃引兵襲而取之。

自此魏與趙有隙。

太子擊歸,魏文侯已薨,乃主喪嗣位,是為武侯。

拜田文為相國。

吳起自西河入朝,自以功大,滿望拜相,及聞已相田文,忿然不悅。

朝退,遇田文於門,迎而謂曰:「子知起之功乎?今日請與子論之。」

田文拱手曰:「願聞。」

起曰:「將三軍之眾,使士卒聞鼓而忘死,為國立功,子孰與起?」

文曰:「不如。」

起曰:「治百官,親1萬民,使府庫充實,子孰與起?」

文曰:「不如。」

起又曰:「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犯,韓、趙賓服,子孰與起?」

文又曰:「不如。」

起曰:「此三者,子皆出我之下,而位加吾上,何也?」

文曰:「某叨竊上一位,誠然可愧。

然今日新君嗣統,主少國疑,百姓不親,大臣未附,某特以先世勳舊,承乏肺腑,或者非論功之日也。」

吳起俯首沉思,良久曰:「子言亦是。

然此位終當屬我。」

有內侍聞二人論功之語,傳報武侯。

武侯疑吳起有怨望之心,遂留起不遣,欲另擇人為西河守。

吳起懼見誅於武侯,出奔楚國。

楚悼王熊疑,素聞吳起之才,一見即以相印授之。

起感恩無已,慨然以富國強兵自任。

乃請於悼王曰:「楚國地方數千里,帶甲百餘萬,固宜雄壓諸侯,世為盟主;所以不能加於列國者,養兵之道失也。

夫養兵之道,先阜其財,後用其力。

今不急之官1,佈滿朝署;疏遠之族,糜費公廩2。

而戰士僅食升斗之餘,欲使捐軀殉國,不亦難乎?大王誠聽臣計,汰冗官,斥疏族,盡儲廩祿,以待敢戰之士。

如是而國威不振,則臣請伏妄言之誅!」悼王從其計。

群臣多謂起言不可用,悼王不聽。

於是使吳起詳定官制,凡削去冗官數百員,大臣子弟,不得夤緣竅祿。

又公族五世以上者,令自食其力,比於編氓3,五世以下,酌其遠近,以次裁之,所省一柄一賦數萬。

選一柄一中一精一銳之士,朝夕訓練,閱其材器,以上下其廩食,有加厚至數倍者。

士卒莫不竟勸,楚遂以兵強,雄視天下。

三晉、齊、秦鹹畏之,終悼王之世,不敢加兵。

及悼王薨,未及殯斂,楚貴戚大臣子弟失祿者,乘喪作亂,欲殺吳起。

起奔入宮寢,眾持弓矢追之。

起知力不能敵,抱王一屍一而伏。

眾攢箭射起,連王一屍一也中了數箭。

起大叫曰:「某死不足惜,諸臣銜恨於王,僇及其一屍一,大逆不道,豈能逃楚國之法哉!」言畢而絕。

眾聞吳起之言,懼而散走。

太子熊臧嗣位,是為肅王。

月餘,追理射一屍一之罪,使其弟熊良夫率兵,收為亂者,次第誅之,凡滅七十餘家。

髯翁有詩歎云:

滿望終身作大臣,殺妻叛母絕人倫。

誰知魯魏成流水,到底身軀喪楚人。

又有一詩,說吳起伏王一屍一以求報其仇,死尚有餘智也。

詩云:

為國忘身死不辭,巧將賊矢集王一屍一。

雖然王法應誅滅,不報公仇卻報私。

話分兩頭。

卻說田和自為齊侯,凡二年而薨。

和傳子午,午傳子因齊。

當因齊之立,乃周安王之二十三年也。

因齊自恃國富兵強,見吳、越俱稱王,使命往來,俱用王號,不甘為下,僭稱齊王,是為齊威王。

魏侯罌聞齊稱王,曰:「魏何以不如齊?」

於是亦稱魏王,即孟子所見梁惠王也。

再說齊威王既立,日事酒色,聽音樂,不修國政。

九年之間,韓、魏、魯、趙悉起兵來伐,邊將屢敗。

忽一日,有一士人,叩閽求見,自稱「姓騶名忌,本國人,知琴。

聞王好音,特來求見。」

威王召而見之,賜之坐,使左右置幾,進琴於前。

忌撫弦而不彈。

威王問曰:「聞先生善琴,寡人願聞至音。

今撫弦而不彈,豈琴不佳乎?抑有不足於寡人耶?」

騶忌捨琴,正容而對曰:「臣所知者,琴理也。

若夫絲桐之一聲,樂工之事,臣雖知之,不足以辱王之聽也。」

威王曰:「琴理如何,可得聞乎?」

騶忌對曰:「琴者,禁也。

所以禁止一婬一邪,使歸於正。

昔伏羲作琴,長三尺六寸六分,像三百六十六日也;廣六寸,像六一合也;前廣後狹,像尊卑也;上圓下方,法天地也;五弦,像五行也。

大弦為君,小弦為臣。

其音以緩急為清濁,濁者寬而不弛,君道也;清者廉而不亂,臣道也。

一弦為宮,次弦為商,次為角,次為微,次為羽。

文下、武王各加一弦,文弦為少宮,武弦為少商,以合君臣之恩也。

君臣相得,政令和諧,治國之道,不過如此。」

威王曰:「善哉。

先生既知琴理,必審琴音,願先生試一彈之!」騶忌對曰:「臣以琴為事,則審於為琴;大王以國為事,豈不審於為國哉?今大王撫國而不治,何異臣之撫琴而不彈乎?臣撫琴而不彈,無以暢大王之意;大王撫國而不治,恐無以暢萬民之意也。」

威王愕然曰:「先生以琴諫寡人,寡人聞命矣!」遂留之右室。

明日,沐浴而召之,與之談論國事。

騶忌勸威王節飲遠色,核名實,別忠佞,息民教戰,經營霸王之業。

威王大悅,即拜騶忌為相國。

時有辯士淳於髡,見騶忌唾手取相印,心中不服,率其徒往見騶忌。

忌接之甚恭。

髡有傲色,直入踞上坐,謂忌曰:「髡有愚志,願陳於相國之前,不識可否?」

忌曰:「願聞。」

淳於髡曰:「子不離母,婦不離夫。」

忌曰:「謹受教,不敢遠於君側。」

髡又曰:「棘木為輪,塗以豬脂,至滑也,投於方孔則不能運轉。」

忌曰:「謹受教,不敢不順人情。」

髡又曰:「弓干雖膠,有時而解;眾流赴海,自然而合。」

忌曰:「謹受教,不敢不親附於萬民。」

髡又曰:「狐裘雖敝,不可補以黃狗之皮。」

忌曰:「謹受教,請選擇賢者,毋雜不肖於其間。」

髡又曰:「輻轂不較分寸,不能成車;琴瑟不較緩急,不能成律。」

忌曰:「謹受教,請修法令而督一奸一吏。」

淳於髡默然,再拜而退。

即出門,其徒曰:「夫子始見相國,何其倨,今再拜而退,又何屈也?」

淳於髡曰:「吾示以微言凡五,相國隨口而應,悉解吾意。

此誠大才,吾所不及!」於是遊說之士,聞騶忌之名,無敢入齊者。

騶忌亦用淳於髡之言,盡心圖治。

常訪問邑守中誰賢誰不肖。

同朝之人,無不極口稱阿大夫之賢,而貶即墨大夫者。

忌述於威王。

威王於不在意中,時時問及左右,所對大略相同。

乃陰使人往察二邑治狀,從實回報,因降旨召阿、即墨二守入朝。

即墨大夫先到,朝見威王,並無一言發放。

左右皆驚訝,不解其故。

未幾,阿邑大夫亦到。

威王大集群臣,欲行賞罰。

左右私心揣度,都道阿大夫今番必有重賞,即墨大夫禍事到矣。

眾文武朝見事畢,威王召即墨大夫至前,謂曰:「自子之官即墨也,毀言日至。

吾使人視即墨,田野開闢,人民富饒。

官無留事,東方以寧。

繇子專意治邑,不肯媚吾左右,故蒙毀耳。

子誠賢令!」乃加封萬家之邑。

又召阿大夫謂曰:「自子守阿,譽言日至。

吾使人視阿,田野荒蕪,人民凍餒。

昔日趙兵近境,子不往救,但以厚幣一精一金,賄吾左右,以求美譽。

守之不肖,無過於汝!」阿大夫頓首謝罪,願改過。

威王不聽,呼力士使具鼎鑊。

須臾,火猛湯沸,縛阿大夫投鼎中。

復召左右平昔常譽阿大夫、毀即墨者,凡數十人,責之曰:「汝在寡人左右,寡人以耳目寄汝,乃私受賄路,顛倒是非,以欺寡人。

有臣如此,要他何用?可俱就烹!」眾皆泣拜哀求。

威王怒猶未息,擇其平日尤所親信者十餘人,次第烹之。

眾皆股粟。

有詩為證:

權歸左右主人依,毀譽繇來倒是非。

誰似烹阿封即墨,竟將公道頌齊威。

於是選賢才改易郡守,使檀子守南城以拒楚,田肸守高唐以拒趙,黔夫守徐州以拒燕。

種首為司寇,田忌為司馬。

國內大治,諸侯畏服。

威王以下邳封騶忌,曰:「成寡人之志者,吾子也。」

號曰成侯。

騶忌謝恩畢,復奏曰:「昔齊桓、晉文,五霸中為最盛。

所以然者,以尊周為名也。

今周室雖衰,九鼎猶在,大王何不如周,行朝覲之禮,因假王一寵一,以臨諸侯,桓文之業,不足道矣。」

威王曰:「寡人已僭號為王,今以王朝王可乎?」

騶忌對曰:「夫稱王者,所以雄長乎諸侯,非所以壓天子也。

若朝王之際,暫稱齊侯,天子必喜大王之謙德,向一寵一命有加矣。」

威王大悅。

即命駕往成周,朝見天子。

時周烈王之六年。

王室微弱,諸侯久不行朝禮,獨有齊侯來朝,上下皆鼓舞相慶。

烈王大搜寶藏為贈。

威王自周返齊,一路頌聲載道,皆稱其賢。

且說當時天下,大國凡七:齊、楚、魏、趙、韓、燕、秦。

那七國地廣兵強,大略相等。

余國如越,雖則稱王,日就衰弱。

至於宋、魯、衛、鄭,益不足道矣。

自齊威王稱霸,楚、魏、韓、趙、燕五國,皆為齊下,會聚之間,推為盟主。

惟秦僻在西戎,中國擯棄,不與通好。

秦獻公之世,上天雨金三日,周太史像私歎曰:「秦之地,周所分也,分五百餘歲當復合,有霸王之君出焉,以金德王天下。

今雨金於秦,殆其瑞乎?」

及獻公薨,子孝公代立,以不得列於中國為恥。

於是下令招賢,今曰:「賓客群臣,有能出奇計疆秦者,授以尊官,封之大邑。」

不知有甚賢臣應募而來,且聽下回分解。

註解:

1弟:弟子。

2儒:孔子學說。

1賈客:商人。

2饋:贈送。

3折節下士:屈己待志士。

1私謁:到家中拜見。

1虛:假。

受而不報。

2甘:甜。

1親:治理。

1不急之官:冗官,無所事事之官。

2公廩:國家錢糧。

3編氓:平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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